“休问梁园旧宾客,茂陵秋雨病相如。”
——李商隐《寄令狐相公》
登场人物
李商隐……时年38岁,任太学博士。
令狐绹……新任宰相。
韩爹……李家旧仆。
苏二……令狐绹的随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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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白:人生不相见,动如参与商。今夕复何夕,共此灯烛光。少壮能几时,鬓发各已苍。访旧半为鬼,惊呼热中肠。焉知二十载,重上君子堂。昔别君未婚,儿女忽成行。明日隔山岳,世事两茫茫。
(幕启)
(初春,大约是戊时初,正在下雨,长安新昌坊的一座只有三间房的一进住宅,正房和一间厢房已经熄灯了,只一间厢房和门房各点着一盏油灯。门房传来鼾声,厢房传来咳嗽声。此时刚过宵禁,金吾卫的鼓声在巷间未曾断过。突然,鼓声消失,一阵马蹄声和车轮溅起积水的声音传来,越来越大,最终停在了李宅门口。)
(睡在门房的韩爹被惊醒,来者气度不凡,不怒自威,一看便知身居高位,但身旁只有一随从撑伞。随从苏二向韩爹递过名帖,韩爹接过名帖前就辨认出了来者是令狐绹,连忙行礼。)
韩爹:见过大少爷,快进来,快进来,外面雨下好大呢。十多年没见您啦。
苏二:敢这么称呼宰相大人?好大的胆子。
(韩爹这才想起来似乎曾听李商隐说过令狐绹如今已然高升,看了一眼名帖,发现他已是宰相,慌忙下跪不住地磕头。)
韩爹:宰相恕罪!小的不知宰相大人平步青云、节节高升,一时还是旧日称呼,死罪死罪!
(令狐绹扶起韩爹。)
令狐绹:苏二小子!这老人家当年与你父亲在一处共事,比你父亲还要年长几岁,你回家同你父亲也这样说话?(对韩爹)你只按旧时称呼大少爷便是。
(苏二低头不语,韩爹看了看苏二的脸。)
韩爹:是,是。敢问这位执事贵姓?
令狐绹:他是苏爹的二小子,他爹五十岁上我就放他和他老婆回家养老去了,换他跟在我身边。
韩爹:哦!原来是苏执事的二公子,我随我家少爷和少奶奶去泾原的时候才刚刚会说话呢。咳,这都十多年了,长得和大少爷当年一般大啦。
令狐绹:你记得倒是清楚。到下个月十五义山都是三十九岁的人了,你还同小孩子一样叫他少爷呢。
韩爹:大少爷记性还是和念书时候一样好,这都十多年了还记得我们少爷的生日。回大少爷,这都叫了三十多年啦,改了反而奇怪呢。(伸手拿过苏二手里的伞)您二位把伞放这儿就行,我带您去堂屋坐着。少爷现在在书房用功呢,我这就去请了他来。
令狐绹:不用去堂屋了,点个灯怪麻烦的,你和义山说一声,直接带我去书房吧。苏二,你在这门房候着,不必跟着了。
韩爹&苏二:是。
(韩爹带着令狐绹从抄手游廊去书房。)
韩爹:大少爷,十几年没见到您,我是实实在在想您呀。
(令狐绹沉默了一会,突然笑了。)
令狐绹:光是你想我,你家少爷不想我吗?
韩爹:少爷嘴上没说,心里还是想您的。尤其是少奶奶下世之后,小少爷和小姐才五六岁,都是我老婆在带着,她如今也快走不大动了,我们两人命就不如老苏两口好啦。如今柳大爷给我们少爷在太学弄了个一官半职,日子才好过一点,赁的房子也大了点,出门买菜也宽裕点。还得多仰仗您帮衬着我们。
(两人一边走一边到了书房门口,韩爹先行进去通报。)
韩爹:少爷,大少爷来了。
(李商隐猛然咳嗽了几下。)
李商隐:哪个大少爷?
韩爹:我的少爷呀,我还有几个大少爷?
李商隐:他来找我,怎么可能?
韩爹:名帖都在这呢。连你生日是三月十五都记得,怎么可能不是他?
(令狐绹已经走进来了,显然他什么都听到了。)
令狐绹:怎么,我不能来找你吗?
李商隐:(呢喃)……子直?
令狐绹:是我。
(李商隐没想到令狐绹听见了,尴尬地不敢说话。)
李商隐:宰相请坐吧。
令狐绹:你也这样叫我?
李商隐:(行礼)大人位极庙堂,不敢不尊。
令狐绹:义山,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话。
李商隐:……是。
韩爹:少爷们稍坐,我去烧水沏茶来。
(韩爹下。)
令狐绹:父亲的墓碑我想修一修。
李商隐:宰相如今身居高位,家中也愈发显赫,先天平公的泉壤好好修葺是应当的。
令狐绹:铭还是你来写好不好?
李商隐:但听宰相吩咐。
令狐绹:义山!
(令狐绹很生气,站起来踱了几步。)
令狐绹:(冷笑)你如此之避我,是何苦呢?
李商隐:宰相有所不知,隐如今已是江郎才尽,彩笔无踪,实难堪此重任。
令狐绹:那这是什么?
(令狐绹拾起桌上的纸。)
令狐绹:“定定住天涯,依依向物华。寒梅最堪恨,常作去年花……”李博士果然文章过人,如此词句居然还是江郎才尽后所为吗?
李商隐:我知道我是个叛徒。
(令狐绹被气得噎住,一句话说不出。长久的沉默。)
令狐绹:好啊,我知道了,你以为我跑来,就为了指责你是叛徒?好!好!
(又是长久的沉默。良久,李商隐抬头,老泪纵横。令狐绹面向窗户,背对李商隐。)
李商隐:先太平公再造之恩,没齿难忘;先泰山王威公提携之情,亦当结草衔环报之。王威公不以隐卑鄙,以女许之。新婚之时,太平公驾鹤西去,隐悲痛近昏厥,又闻太平公弥留之际希隐作铭,痛哭不能自已。自觉此生无颜凭吊祭扫,更无颜面见大兄。而今十余年已过,莫说王威公已往黄泉,拙荆也已化泥成土,遗二稚子牙牙学语。如今亲朋尽数故去,隐心如枯木,惟愿苟且卒岁,抚二子成人尔。今生无以报太平公之恩,来世投胎作鳖,伏公阶下,亦无怨言。
令狐绹:哎!义山,义山!你让我拿你怎么办呢?
(二人默默流泪,一句话也没说。李商隐一直在咳嗽。)
令狐绹:两个孩子呢?睡了吗?
(李商隐点头。)
令狐绹:韩妈带着?
(李商隐点头,仍然在咳嗽。令狐绹叹气)
令狐绹:韩妈都快走不动了,还要带两个孩子。就没再给孩子找个后娘?
李商隐:家徒四壁,如何再出一份聘礼?弱水三千,人只能取其一瓢而已。
令狐绹: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掉书袋子!
(李商隐咳嗽起来。)
令狐绹:哎!怎么咳成这个样子!韩爹!茶水呢!
李商隐:你快走吧。
令狐绹:你还赶我走?!
李商隐:话都说完了,难不成还要过夜吗?
令狐绹:你当真把话说完了?
李商隐:当真。
令狐绹:好,好。那我走。
(令狐绹起身就朝外走。对面的厢房传来小孩子起夜的声音)
李商隐:等等。
令狐绹:(又气又笑)你不是把话说完了吗?你又不要帮我的忙,又不要我帮你的忙。
李商隐:大兄,我还有最后一事相求。
(令狐绹听到了对面厢房的声音。)
令狐绹:是孩子的事吧。
李商隐:是……
令狐绹:男孩儿就让他来和小沨一块儿念书,女孩儿让她到后院来,认作女儿,和姊妹们一起识字学规矩,到年岁了我给她寻个好人家。
李商隐:如此便是最好……我便宽心放韩爹韩妈还乡养老了……
令狐绹:十几年前,我和你一块喝酒的时候,我就说过这话。你当时也不理睬我。
李商隐:(苦笑)十多年了……十多年了……
令狐绹:还有什么话吗。
李商隐:再没了,你走吧。
令狐绹:我真走了?
李商隐:嗯。
(令狐绹最后看了一眼李商隐,起身离开。不一会儿马嘶、车轮声响起,不一会儿就远到消失不见了,只剩下雨声。)
(幕落)

正是:
钟陵醉别十余春(罗隐)
十年云外醉中身(陆龟蒙)
休问梁园旧宾客(李商隐)
一枝梅玉似故人(陈三聘)